▲2026年5月10日，西班牙特内里费岛，一名西班牙乘客在从“洪迪厄斯”号邮轮下船后，在机场接受消毒，准备登机 图/视觉中国
安第斯病毒的潜伏期最长可达42天，世卫组织要求所有下船人员接受至少42天的医疗监测。谭德塞警告，“未来可能出现更多病例。”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谢前港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2026年5月10日，西班牙特内里费岛的格拉纳迪利亚港水域，“漩涡”中的洪迪厄斯号邮轮关闭了发动机，开始通过小艇疏散船上人员。大批西班牙国民警卫队队员和医务人员忙碌地护送、转移船上人员。不远处，一批港口工人则在抗议邮轮靠岸。
这艘荷兰邮轮已经在大西洋上漂流了整整六周，早已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
很多人都在担忧，洪迪厄斯号上的汉坦病毒疫情，会不会演变成又一次“新冠”？
据世界卫生组织通报，截至5月12日，洪迪厄斯号疫情已出现9例确诊病例，另有2例疑似病例，其中3人死亡。
靠岸后，一百多名乘客和船员被分批送往美国、英国、法国、荷兰、德国等国隔离。
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奔赴现场协调，他站在镜头前说：“这不是另一场新冠疫情，公众面临的风险很低，不应感到恐惧和恐慌。”
“恐怖邮轮”？一场海上疫情的暴发
4月6日，南大西洋深处的洪迪厄斯号邮轮上，一名70岁的荷兰男子开始发烧，接着出现头痛、轻度腹泻等症状。船上的人以为，他只是得了感冒。
他乘坐的这艘极地探险邮轮由荷兰Oceanwide Expeditions公司运营，5天前载着149人（包括来自23个国家的88名乘客和61名船员），从阿根廷最南端的城市乌斯怀亚启航，计划穿越南大西洋，前往西班牙东南部的加那利群岛。
荷兰男子的状况越来越差，最终在4月11日去世。船医初步认定他为自然死亡，毕竟对一位旅途中的70岁老人而言，这样的事并不罕见。
4月24日，邮轮停靠在英属圣赫勒拿岛，老人的妻子感到胃肠不适，带着他的遗体下了船。同时下船的还有31名乘客，他们乘坐同一班飞机前往南非约翰内斯堡。轮船继续航向阿森松岛。
4月24日，老人的妻子登上荷航KLM的航班，准备飞往荷兰阿姆斯特丹，但她突然病情恶化，被工作人员带离送医。当天，她在约翰内斯堡的一家医院去世。南非国家传染病研究所的医生抽取了她的血样。
邮轮驶往阿森松岛途中，一名69岁的英国公民也出现症状。他在阿森松岛下船就医，随后被转送至约翰内斯堡，接受重症监护。此前一直为其他患者提供医疗服务的船医同样状况不好。
4月28日，在前往佛得角时，船上的一名德国女子出现肺炎症状。4天后，该女子去世。世卫组织将其列为汉坦病毒（安第斯病毒）疑似病例。
尽管检测结果尚未公布，但疫情疑云已经笼罩着邮轮，也引发了外界的担忧。
5月3日，邮轮抵达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港外。当日，南非国家传染病研究所在69岁的英国感染者身上鉴定出汉坦病毒，并确认为安第斯病毒株。随后，那位已经去世的荷兰老太太也被确定为病毒感染者，而她的丈夫则是溯源调查指向的第一例病人。
疫情就此公开。船上的乘客被告知限制密切接触，并被要求频繁使用洗手液。南非当局开始追踪接触者。佛得角政府则宣布设立隔离区，派遣医生登船，救治另外三名出现症状的乘客。多名医疗专家从世界各地飞赴佛得角海域，与洪迪厄斯号会合。
▲2026年5月6日，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涉汉坦病毒疫情邮轮“洪迪厄斯”号停泊在普拉亚港外海域 图/视觉中国
5月6日，在世卫组织和佛得角当局的协调下，三名疑似感染病毒的患者从船上撤离，乘坐一架喷气式飞机前往荷兰接受治疗。其中一名重症患者全身穿着防护服，全程躺在担架上。
“我们不仅仅是一则故事，也不仅仅是头条新闻，我们是有家庭、有生活的人，有亲人在家等待我们。”美国旅行博主杰克·罗斯马林在社交媒体上称：“现在充满不确定性，这是最难熬的部分。我们只想感到安全，获得明确信息，并尽快回家。”
阿根廷卫生部随后发布的流调报告还原了疫情源头。2025年11月27日，已经去世的荷兰夫妇抵达阿根廷，开始了一段长达四个月的自驾之旅，纵贯阿根廷、智利、乌拉圭三国。他们曾在南美巴塔哥尼亚的原野上驱车穿行，扎营、观鸟。
据悉，在洪迪厄斯号上，包括荷兰夫妇在内的大量游客都是鸟类爱好者，他们前往南美旅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即是观鸟，而观鸟地区鼠类较多。世卫组织相关负责人表示，不排除部分乘客在旅途中接触鼠类后感染病毒。
5月6日，由于佛得角被认为无力应对船上的紧急情况，洪迪厄斯号不得不再次起航，前往西班牙加那利群岛。
邮轮离开佛得角时，有四名医疗专家登船。其中两位是医学专家，来自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医疗中心和乌得勒支中央军事医院；另外两人则是流行病学家，负责调查船上病毒的传播范围。
▲2026年5月6日，佛得角普拉亚，医护人员从“洪迪厄斯”号邮轮转移三名疑似感染汉坦病毒的患者 图/视觉中国
汉坦病毒比新冠更古老，也更致命
洪迪厄斯号上出现的汉坦病毒到底是什么，能引得全球高度关注？
汉坦病毒其实不只是一种病毒，更是一个家族。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资料显示，全球目前发现的汉坦病毒毒株接近40种，分布在每一块有鼠类的大陆上。
病毒的名字来自韩国汉滩江。1950年代朝鲜战争期间，约3000名士兵感染“韩国出血热”，导致190人死亡。那时还没有人知道病因。直到1970年代，科学家才正式分离出这种病毒，以河名命名。
这一病毒主要由鼠类等啮齿动物传播，可通过排泄物、唾液传播给人类。最常见的感染途径是吸入含有病毒排泄物的干燥气溶胶，或接触被污染的物体后触摸口鼻。
汉坦病毒的早期症状是发烧、头痛、肌肉酸痛，与流感几乎一样。早期较难检测，等到肺部开始积液、呼吸困难，往往已错过最佳治疗窗口。
汉坦病毒常常引发两种主要疾病：在欧亚地区，主要引起“肾综合征出血热”，损害肾脏，致死率为1%至15%；在美洲地区，主要引起“汉坦病毒肺综合征”，损害肺和心脏，致死率接近35%。中国是亚洲型汉坦病毒病例较为普遍的区域，但总体呈下降趋势。
安第斯病毒，是美洲谱系中最凶险的一支。
1997年，它首次在智利从一种叫“长尾侏儒稻鼠”的小型啮齿动物身上被分离出来。这种鼠体长约10厘米，体重不过30至40克，尾巴比身体还长，生活在阿根廷以及智利南部的巴塔哥尼亚草原和森林边缘，天性远离人类。气候变化、旅游开发和森林退化正推近它们与人类的距离。
安第斯病毒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目前已知唯一可以人传人的汉坦病毒。
但这种传播极其困难，它不像新冠那样高效地在呼吸道复制。“这种病毒很难从人体中排出。”萨斯喀彻温大学疫苗与传染病研究所科学家布莱斯·沃纳向媒体解释，安第斯病毒会深入肺部组织、感染血管，而非在上呼吸道大量复制，传播窗口极短，大约只在发烧当天前后传染性最强。
2018年，阿根廷南部一个叫埃普延的小村子提供了迄今最详细的人传人研究案例。
当年11月，当地一名68岁男子参加了一场约100人出席的生日聚会，同日他开始发烧。在聚会的90分钟里，他感染了5个人——包括坐在邻桌约1.2米外的两人，以及仅在去洗手间的路上与他短暂擦肩的一个人。随后疫情扩散，这名男子的遗孀在发烧时出席丈夫的守灵夜，感染了10人。疫情最终造成11人死亡。
这次疫情的研究报告2020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是全球安第斯病毒人传人的重要证据。纽约西奈山医学院微生物学家古斯塔沃·帕拉西奥斯参与了此次研究，也是为洪迪厄斯号邮轮疫情提供建议的专家组成员之一。他向媒体估计，安第斯病毒的人传人病例在历史上不超过300例，总感染病例不超过3000例。
▲2026年5月11日，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洪迪厄斯”号邮轮最后一批下船人员准备从格拉纳迪利亚港出发前往机场 图/视觉中国
靠岸了，麻烦还没结束
洪迪厄斯号离开佛得角，驶向加那利群岛。
然而，加那利群岛主席费尔南多·克拉维霍公开拒绝让船靠岸。他说，在所有人员离开之前，自己“无法平静下来”。
西班牙政府“出于对乘客的道义和法律义务”，顶住压力，批准这艘邮轮在群岛中最大的特内里费岛靠岸。
5月10日凌晨，洪迪厄斯号驶入格拉纳迪利亚港水域，抛锚，停泊。
西班牙卫生大臣莫妮卡·加西亚亲赴现场，称这次行动为“前所未有”。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赶来协调撤离行动。
船上的乘客穿着蓝色防护服、戴医用口罩，分批乘小船上岸，再乘封闭的大巴直达机场，返回各自国家。全程闭环，未与任何当地居民接触。
西班牙乘客先行，随后依次是荷兰、土耳其、法国、英国、美国的乘客。
各国的接收方式不尽相同：14名西班牙公民被军机送往马德里，在军事医院强制隔离；法国的5名乘客乘医疗专机飞往巴黎勒布尔热机场，抵达时5辆急救车在停机坪列队；18名美国乘客被送往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的国家隔离设施，其中一名检测为阳性者被安置在全封闭的生物防护病房；4名加拿大乘客飞往不列颠哥伦比亚，就地自我隔离。
就在撤离当天，一名法国女乘客在返程的航班上病情恶化。法国总理勒科尔尼随即主持召开紧急会议。5月11日，法国确认她检测呈阳性，成为该国首例确诊病例。同一天，一名美国乘客的检测结果为弱阳性。
▲2026年5月12日凌晨，涉汉坦病毒疫情的“洪迪厄斯”号邮轮最后一批下船人员抵达荷兰艾恩德霍芬空军基地 图/新华社
5月12日，邮轮大西洋航线的最后一批乘客——4名澳大利亚人、1名英国人、1名新西兰人——离船。洪迪厄斯号当晚载着25名船员和两名荷兰医疗人员驶向荷兰鹿特丹，船将在那里接受整体消毒。
据新华社报道，截至12日，已有11例汉坦病毒病例报告，均曾是涉疫邮轮上的人员，其中3人死亡；11例病例中有9例已确诊感染安第斯病毒，另外2例为疑似病例。
疫情确定后，世卫组织同时追踪了约90名曾与已故荷兰女子同乘圣赫勒拿至约翰内斯堡航班的人员。他们来自包括新加坡、法国、英国、加拿大等在内的12个国家。这名女子还曾在KLM航班的机舱内停留45分钟。该飞机也成为接触追踪的重点。
中国驻佛得角大使馆5月6日确认，洪迪厄斯号上没有中国公民。中国疾控中心随后发文表示：本次疫情涉及的安第斯病毒，在中国境内无自然宿主分布，也没有人类感染病例记录。
安第斯病毒的潜伏期最长可达42天，世卫组织要求所有下船人员接受至少42天的医疗监测。谭德塞警告，“未来可能出现更多病例。”
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不久前在“华山感染”微信公众号发文表示，这次事件是“一个古老病毒从栖息地外泄事件，并非这个病毒的第一次外泄，只是换了场景”。他建议普通公众保持理性，无需恐慌；对密切接触者、同船人员和医疗照护人员，则需严格追踪和健康监测。
5月8日，莫德纳公司则宣称，已与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合作开展汉坦病毒疫苗的早期研究。受此消息影响，其股价单日暴涨12%。不过，“早期阶段”意味着获批上市仍需数年，甚至更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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